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叠映在宋词里的郁孤台

  2014年01月07日

王海英


    2008年初冬,和朋友去江西出差,在赣州住了两宿。当然,到赣州肯定绕不开郁孤台。
    没来以前我总把郁孤台想成一个山顶上的平台,顶多有一个古老的亭子罩着,而且是在远离人烟的地方,孤寂而荒凉。可是那天一早当我们来到山下的时候,我多少有点吃惊,因为我们从住地出来只一会时间,原来它就在赣州城边。上山的小路,是鹅卵石嵌镶出来的。丛丛夹竹桃簇拥着山径,有时还有顽皮的植株伸出柔曼的臂膀来,用一束艳丽的红花轻抚行人。山上百鸟啭鸣,间夹着声声鹧鸪。沿山径拾级而上,一座写着“贺兰山”的牌楼出现在眼前,我心里有点纳闷,贺兰山怎么会跑到这里,又不好意思问,就在门楼前拍了一张照片。后来才知道,这座小山包确实就叫贺兰山,但和大草原上那个著名的贺兰山一点关联都没有,就是一个南方丘陵地带的小丘陵。穿过“贺兰山”门,郁孤台就耸立在眼前了。
    原来这是一座三层重檐结构的楼台,门窗镂花,飞檐高耸。叠映在宋词里的郁孤台,此刻,在古朴挺拔之外,显得孤寂苍凉,没有络绎不绝的人群,没有喧嚣鼎沸的人声,更没有缭绕的香烛烟火。只有赣水从台下静静流过,它真是有点郁然孤峙了。
    我站在台前,举头望悠远的蓝天,侧耳听微弱的晨声,周围的花草树木变幻着姿态,恍惚中时光幽幽倒流,回到了让人心痛的南宋,眼前有宋人在郁郁寡欢中行走。在这来来往往的行人中,有位忧国忧民、以写大气苍凉的词章而令人怀念的辛弃疾,是他把郁孤台打印在了宋词里。他用那首著名的《菩萨蛮.书江西造口壁》:郁孤台下清江水,中间多少行人泪。西北望长安,可怜无数山。青山遮不住,毕竟东流去。江晚正愁余,山深闻鹧鸪。我就是从这首“慷慨纵横,有不可一世之慨”的词中知道郁孤台的。
    这首词写于宋孝宗淳熙三年(1176),辛弃疾36岁,任江西提点刑狱,驻节赣州。当时作者面对滚滚流去的江水,回忆起四十多年前,金人大举南侵,隆裕太后仓猝南逃的情景,痛心不已。这“行人泪”是当年惨遭金人杀戮的血泪,也是爱国仁人志士的悲愤之泪。泪水与江水混流而下,足见作者内心深处的隐痛。望着重重叠叠的青山,作者不禁感慨:北方沦陷很久了,那里的山水可曾依旧?可是万叠重山却又遮住了北望长安的视线。“可怜”两字,凝聚着多少惋惜悲愤之情啊。但是,有着豪迈英雄气概的词人依然坚信:任凭你青山重重叠叠,也永远阻挡不住奔腾向前的江水!多么浩荡的江水,多么豪壮的气魄!浅显的语言表达了深沉的感情。江边日暮的时候,想起南宋小朝廷不图恢复,自己空怀壮志,欲忠不能报国,心情沉痛,愁绪满怀,正当此时,听到深山中传来鹧鸪“行不得也哥哥”的叫声。这不正是告诉词人,归复之计,欲行不得吗?整首词借青山、江水抒发自己的感情,同时将自己的感情融于山水之中。表达的感情既含蓄,又清新,既鲜明,又深沉。
    当年,屡遭主和派打击,被迫远离了金戈铁马的辛弃疾,以江西提点刑狱的身份登临郁孤台,其心情正暗合了“郁孤”二字。他本是个立志抗金的爱国志士,铁血男儿。二十二岁即组织两千多人参加耿京领导的抗金农民起义军,二十三岁时曾率五十轻骑插入金营生擒叛徒张安国。南渡后,先后任南宋建康府通判及湖北、湖南安抚使等职。如今却壮志未酬、满怀惆怅,怎能不叫他既郁闷又孤愤呢?满怀愤慨只有集中在这首千古绝唱中了。时间的长河慢慢划过,把郁孤台和这首词划在了山河岁月中,渐渐地词的墨色和郁孤台的青色混然一体,如今,当我们再吟起这首词,依然会感概不已。豪迈也罢,郁孤也罢,最后都成了辛弃疾怅然的目光,望的是北方沦落的江山,叹的是年华逝去的悲哀。也许文字的生命力远比一座楼台更为旺盛,它深埋在时光的深处,经久流传,传诵不已的其实是其内在的某些精神气质。
    门前两根廊柱上,是苏东坡的“日丽空峒晓,风酣章贡秋”。苏老夫子大约是和我们一样,踏着秋天的落叶来的,而且也是起了个大早,赶来这里看秋色里的郁孤台。南宋咸淳十年(公元1274年),文天祥任职赣州期间,登临郁孤台,忧国忧民之情涌上心头,遂吟成《郁孤台》一诗:城廓春声阔,楼台昼影迟。并天浮雪界,盖海出云旗。风雨十年梦,江湖万里思。倚栏时北顾,空翠湿朝曦。游览郁孤台并留有诗作的宋人还有,“江西诗派”开创者黄庭坚,江湖诗派刘克庄、戴复古,宫廷诗人康与之,郁孤台真是成了宋人的吟诗台、观光台!
      第一层楼,中间有江泽民书的辛弃疾词,下面是江泽民和李鹏游郁孤台的照片。第一层楼厅子面积不大,摆放了各种旅游纪念品,墙壁上挂着赣州地区的一系列旅游景点照片,大厅的两侧,分别悬挂着辛弃疾在赣州任上的两首名词:《菩萨蛮?书江西皂口壁》、《满江红?赣州席上呈陈季陵太守》和辛弃疾的生平履迹,再现了这位“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”的威武之将,当年的生活情景和恢复中原的报负,他的一腔爱国情怀将永远定格在历史的风云中。
    顺着木质楼梯上去,第二楼墙上全是今古名人咏郁孤台的题留,真草隶篆,应有尽有,令人目不暇接。好象记得还有郭沐若的诗词。而三楼则是一个小阁楼,外围和二楼一样,有阳台走廊,从河流一侧向外观望,下面就是章水,而稍远处的西北方则是章贡合流的地方,视野宽阔,在初冬时节略显凄清。城区内纵横的街道、栉比的楼房,尽伏脚下。城外,低峦逶迤,山色由浓而淡,渐渐只剩了影子般的一抹,贴在天际。章贡二水,各自从西南、东南蜿蜒而来,夹城环流,就在郁孤台下汇成了赣江,再朝北汩汩流去,最后隐没在苍茫迷蒙的层峦之中去了。俯视着章贡二水在这里合流,并川流不息地朝北方流去,每个登临者大概都有逝者如斯,去乡忧国,行危履险,时光易逝的感触。古人说得好:无事莫凭栏,更何况是郁孤独恃,遥视二川合流北去呢。在辛弃疾的笔下,这条渗入了人民泪水的江河,虽经千折百回,终还是冲破重峦叠嶂,义无反顾地向前流去、流去。
    历史的辛弃疾,早已羽化成雕塑,如今身背宝剑、须发飘飘,眼神紧凑而略含迷茫,遥眺浊浪滚滚的大江,沐着春夏秋冬的风雨雪霜。金戈铁马,也成了烟云。在辛弃疾的雕塑前,我似乎感受到这里的凝重且湿漉的情调,和他羁旅抑塞的苦闷。郁孤,“郁结古今事,孤悬天地心。”她是历史的遗物,也是一部史书。来郁孤台,也是一次文化的苦旅,绝不是借几句诗词拍几张照来掩饰心中的空虚。千古恩怨,多少故事,尽埋于郁孤难测的胸怀。
    郁孤台下面的小院里,一棵老松,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一角,斜逸的树枝,以黄山迎客松的姿态,伸出院子老远。是要承受更多的雨露,抑或希冀招来更多的游人吧。几朵盛开的我叫不出名的小花,在门前兀自鲜艳而热烈地开着。依然没有络绎不绝的人群,也没有喧嚣鼎沸的人声,郁孤台静静地站着,像一本古书,散发着诗词的墨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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